封面人物 | 陳為軍 ?漫長的告別

稿源: | 作者: 衛毅 日期: 2020-12-03

人到什么階段,就拍什么故事,這樣才能理解你拍的對象

本刊記者 ?衛毅 ?發自武漢 ?編輯 ?楊靜茹 ?rwzkyjr@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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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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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8月11日,紀錄片《城市夢》在武漢首映。身在美國的導演陳為軍通過手機拍攝的短視頻說,這是他將近20年紀錄片生涯的最后一部片子,他跟觀眾道別:“喜歡我片子的朋友,在此別過,再見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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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陳為軍徒弟的程春霖,此時正在首映現場,他跟觀眾一樣,也是才知道自己的師傅要就此告別?!拔彝耆恢?,他之前沒有跟我說?!弊鳛殛悶檐?0年攝影搭檔的趙驊沒有到場。他一向對出席各種儀式不感興趣?!八悶檐姡┒紱]去,我去做什么呢?”趙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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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為軍長居美國已經好幾年,他患上了重病,身體已經無法支撐他的紀錄片事業。他切斷了跟外部世界的大多數聯系。許多人找不到他,包括他在武漢電視臺的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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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為軍在銀幕上的告別視頻被許多人傳開。一位武漢電視臺的同事問到趙驊,趙驊覺得這大概是陳為軍多年來想著告別紀錄片的又一次——他們一直為“真實”所困。趙驊給陳為軍發了一條微信:“‘真實’是雙刃劍,常常會傷害無辜的人,這是我們在拍攝紀錄片中的體會。天下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只要我們初心不改,為真為善為美去做點事情,上帝會原諒我們的。人活著就這么點時間,這么點機會,這么點能耐,做點利生的事情,值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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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為軍沒有給趙驊回信。4天之后,陳為軍給趙驊打了一次電話,他說服了趙驊接受我的采訪。這是趙驊幾十年里第一次接受長時間的專訪。我們在武漢聊了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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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驊花了很長時間,從他的電腦里找到了他最初和陳為軍合作的片子——《我的哲學就是我的生活》。陳為軍會把這部十幾分鐘的片子視作自己紀錄片創作思想的開端?!拔业脑S多拍紀錄片的想法最開始就在這里形成?!标悶檐?年前在東湖邊的一家茶館里跟我說起過這部片子。然而,他自己都沒有保留,我當時沒有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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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年后,我終于看到了這部短片。在充滿顆粒感的片子里,出場的主人公是時任武漢大學哲學系教授鄧曉芒和武漢肉聯廠工程師肖平。他們被并置在同一時間線上,各自平行生活,連接他們的是對于生活的態度和思考。趙驊沒看片子,就跟我說起他記得鄧曉芒給學生說到了純潔,說到了他講課的費用,說到了他對女兒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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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為軍非常欣賞鄧曉芒。他覺得人生中對他影響最大的一本書是鄧曉芒的《靈之舞》。8年前,他就已經說過,但我沒有追問為什么。這一次,我用微信問了陳為軍?!斑@本書講的是我們的人生就像剝洋蔥,要做好到最后什么都沒有得到的準備?!标悶檐娬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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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曉芒在書中舉的例子是水仙花球莖,和陳為軍說的洋蔥稍有差別,但并無大礙?!叭怂坪跻恢倍荚凇疁蕚渖睢?,為將來的‘正式的’生活‘打基礎’,到了老年,又為下一代人的生活打基礎,卻從來沒有自己好好地生活過,他總是來不及體驗生活。在這種繁忙與奔波中,人漫不經心地將自己生命的鱗片逐一丟棄、失落,直到將生命本身也整個地失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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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本90年代出版的哲學書,鄧曉芒從彼時便為人所知,他像是青年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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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為軍1988年從山東日照一中畢業,考上四川大學新聞系。他第一次坐上火車,中轉幾次,站了幾十個小時,最擠的時候他只能雙腳懸空,頗費周折,才來到大城市成都。他家里窮,需要勤工儉學。他被安排的工作是給女生宿舍傳話——那時候是不允許男生進女生宿舍的,有什么事通過樓下傳達室傳話。在一次為女生傳話的過程里,他和一個宿舍的女生們發生了不快。這個宿舍的女生紛紛指責他,只有一位例外——這位態度溫和的女生后來成為他的初戀,也就是他現在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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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為軍在美國家中的院子里抽著煙,通過微信跟我說起往事,就像昨天。8年前在東湖邊,陳太太也是坐在旁邊,聽他接受采訪。采訪中,陳為軍會征求太太意見,哪個該說,哪個不該說。此刻,陳為軍不愿說起他的病,也不愿說起他所在的城市,他不想被人打擾。就這么被虛擬空間隔著,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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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讓我想起馬深義。他是陳為軍被世界所知的紀錄片《好死不如賴活著》中的主人公。本刊因為這部紀錄片,曾經連續多年回訪馬深義一家。直到近年才中止,因為,他的孩子們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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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深義一家能活到現在,這對陳為軍有啟發?!霸S多人活不下去,是因為想得太多,而馬深義活得簡單,什么都不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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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紀錄片導演的陳為軍,不可能什么都不想?!罢鎸崱笔且粋€沉重的詞,會一直壓著它的追尋者。其實,在8年前的訪談里,他就提出要告別紀錄片,只不過一次又一次告別之后,這次,也許是最后的告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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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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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漢是我的家鄉,我的大部分作品,拍攝的是武漢人,講的是武漢的故事?!痹诙桃曨l里,山東人陳為軍說武漢是自己的家鄉。把自己當成武漢人,這是許多武漢的外來人會有的感受?!拔錆h是一座非常有包容心的城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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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畢業的時候,陳為軍差點回了山東。陳為軍和妻子在大學談戀愛時,一直遭到妻子家人反對。1992年,兩人大學畢業,這樣的情況仍未改觀。他們原本計劃“私奔”至山東。但老丈人只有這一個閨女,服軟,答應了他們在一起的要求。妻子是湖北人,陳為軍和她來到了武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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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為軍熟悉武漢歷史。他跟我說起歷史上沒有城墻的漢口,說起淮鹽在此集散,通往茶馬古道。說起商會的自治,說起外來“打碼頭”的人?!澳憧梢钥纯赐跆斐梢患?,他們會稱自己是武漢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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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天成是《城市夢》里的主人公,一位倔強的老頭兒。我在夏天快結束的時候,在武漢民族大道旁的開心水果店見到了他。他曾經是這一帶的地攤王。他會給我看他被燙傷的胳膊,那是因為在武漢街頭與“惡人”的一次打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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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水果店后邊清涼的小樹林里,他將條紋T恤拉到胸前,天氣太熱。他換了吸煙的方式,不再是紀錄片里出現的斯大林式的煙斗,而是中國式煙袋。他用河南話侃侃而談。從河南到武漢,從農村到城市,他用二十年時間打出來一片碼頭——不打怎么能在武漢活下去呢。這是他的生活他的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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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水果店旁邊,看著自己的兒子和媳婦給顧客稱瓜切果,他不再管這個亭子里的事物。他盡量少說話,但總是要說。他和兒子容易爭吵起來,就像在紀錄片里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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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年,王天成找人安排好了自己的小孫子在武漢讀小學的問題,他覺得人生最后一件大事完成了,即便現在去死也沒有問題了。他像許多老頭兒一樣,在街邊聊家常會聊起國際形勢,聊起特朗普,聊起美國總統大選,聊起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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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為軍當年接受世界銀行邀請,拍過一部關于小學生班級選舉的紀錄片《請為我投票》能在國內各大網站上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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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彈幕的時代,會有許多評論從視頻畫面上掠過。比如,當《請為我投票》里的主角之一成成出現的時候,會出現諸如這樣的彈幕——“老特朗普了”,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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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武漢見到成成的時候,一時認不出來——他從一個小胖子變成了1米82的瘦小伙。當他說話時,稍顯沙啞的嗓音倒是跟當初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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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沒有成為公務員,他現在是武漢音樂學院聲樂演唱專業的學生?!耙苍S那些評論的人看到了我現在的樣子,會很讓他們失望?!背沙尚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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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成在武漢電視臺兼職做主持人。他看上去比同齡人成熟。同學們叫他“成叔”。他比周圍同學大,因為他比他們上大學都晚。他17歲時,就開始在武漢電視臺兼職主持人的工作。他想走播音主持的道路。他曾經在中國傳媒大學播音主持專業課考試中位列全國第三,但那年他的文化課還差三分,沒到錄取線。次年再考,當他和母親來到北京、準備復試時,父親在武漢突發心臟病去世,他和母親連夜趕回武漢,父親下葬那天,正是復試的日期。他覺得自己此時不適合再離開武漢?!拔覌屖巧綎|人,在武漢沒有什么親戚?!彼麤Q定留在武漢上學,考入武漢音樂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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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得自己被陳為軍選作拍攝對象,是在武漢電視臺的一次年飯上。她的母親和陳為軍是電視臺的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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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為我投票》出來之后,許多紀錄片愛好者會說起這部著名紀錄片里的小胖子。成成上高中的時候,隨學校到香港交流,在香港中文大學,有人走過來,問他是不是紀錄片里的成成。而在國內院校,影視專業的學生大都看過這部紀錄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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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成成喜歡看燒腦片,到電影院看諾蘭的《信條》時,遲到了6分鐘,他重新買了一張票進電影院。他覺得沒有看懂。而重新上映的《盜夢空間》,他又看了一遍,這回他搞清楚了陀螺最后到底停還是沒停。他喜歡回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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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驊坐在窗戶邊,想起當年和陳為軍去拍《請為我投票》時的一些片段。他說陳為軍是一個讓人舒服的人,他自己不用想太多,“他是做事的人,做的事很漂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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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請為我投票》入選奧斯卡最佳紀錄片前10名短名單,中國人的紀錄片此前從未在奧斯卡獎上走得這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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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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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是在2008年,正在武大上學的程春霖,因為喜愛電影,經常會組織一些電影沙龍。他覺得應該請武漢最好的導演來給大家做分享。他請到陳為軍,在一家咖啡館里播放了陳為軍的《好死不如賴活著》。陳為軍告訴他,在武漢這么多年,從來沒有人放過他的片子,這是第一次。這讓程春霖感到驚訝。他在武大學的IT專業,但他不想做程序員,他想做和影視相關的事情,他跟陳為軍說,想做他的學徒,跟著他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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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2009年底,程春霖接到陳為軍的電話,說有部片子在恩施拍攝,問他愿不愿意加入?!拔耶斎环浅芬饬??!倍斓囊粋€早上,陳為軍開著車接上程春霖,然后到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接上了趙驊?!拔耶敃r以為趙老師真是老師?!睆拇?,這個團隊有了三個人。趙驊一直住在學校里,他曾經是學校的工作人員,后來轉到武漢電視臺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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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春霖開著車,載著我在武漢大學的校園行駛,他仍在校園租住,他喜歡這里的環境。經過幼兒園時,他說,趙老師說他當年在這個幼兒園讀書,他總覺得這是件奇妙的事情。趙驊的父親曾在武大工作。趙驊的女兒和孫女都在武大中南醫院出生,他在那里拍了《生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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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為軍說,拍了出生的故事,他還想拍死亡的故事?!壁w驊說。但這個關于臨終關懷的拍攝計劃一直被推遲,現在也許無法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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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為軍一直說,人到什么階段,就拍什么故事,這樣才能理解你拍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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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鄧曉芒在《靈之舞》里提起荷爾德林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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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沉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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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無邊的“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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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熱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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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最生動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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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鄧曉芒的理解中,在“深”與“生”之間奮力突圍者,是人生的創造者?!胺堑侨松膭撛煺?,而且是人生的藝術家。非但是人生的藝術家,而且是一切藝術家中最本真、最直接、最具藝術氣質的藝術家——表演藝術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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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是一場表演么?——這是鄧曉芒提出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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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體驗的深入,當人們回過頭來,就會發現,一切體驗都是對體驗的體驗,就像一個孩子把自己當作水仙花(或把水仙花當作自己)來體驗,一個藝術家或欣賞家把作品中的人物、形象、角色作為自己的靈魂來體驗一樣。體驗本身具有一種表演性結構。精神即是表演。人生即是表演?!边@是鄧曉芒的解釋,“一個解釋學的循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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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為軍一直希望自己的作品有某種不局限于現實的終極性。他會到哲學的層面尋求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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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午夜的通話中,大概是夜色渲染的氛圍,會讓人感到心涼,我想起陳為軍以往拍下的那些面對困境時的人表情恐懼的鏡頭,聯系到他的重病,我問道:“你會有感到恐懼的時候么?”陳為軍緩慢地連說了幾次“當然有”,然后反問道:“有恐懼的時候,你不覺得這也是很好的方法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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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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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開始的幾個月,是武漢人的恐懼時刻。陳為軍遠在美國,從手機上刷著武漢的信息。武漢剛宣布封城,程春霖從老家湖北紅安驅車回到了武漢。他希望能記錄下此刻的武漢,但他知道,他能做的不多。他最后是拍了一些醫護和快遞小哥的短片。還有就是,《城市夢》漫長的后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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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作為電視臺的主持人,成成比一般市民早了一個小時知道武漢封城的消息,他的一位朋友將在早上離漢,但已沒了公共交通。他駕車飛速將朋友送出城,又趕在進城通道被鎖住之前,回到武漢。他和許多武漢人一起,經歷了三個月足不出戶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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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期間,王天成一家并不在武漢,他們回到了河南老家。武漢才解封,王天成就回來了?!拔也粫诶霞业?,怎么樣我都要回到武漢?!币呀浾{到別的城管中隊的胡毅峰,給王天成送去了口罩和一些物品。這個當初被扇了巴掌的人,如今和王家保持著不錯的聯系?!八R走還在二維碼上給我打了1000塊錢?!蓖跆斐烧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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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最嚴重時,胡毅峰住在城管中隊辦公室里。他們需要管的地方,往往都暴露在病毒可能肆虐之處。他每晚回來都喝幾口白酒才睡。他所在城管中隊附近的賓館,被征用為隔離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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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城管中隊見到了胡毅峰,此時,在網上,他被扇巴掌的視頻廣泛流傳。他的辦公室桌子上放著一本國家發改委主管的《改革內參》,上面有他寫的文章。他寫道:“筆者所在的轄區有一個占道14年的‘釘子戶’,歷任城管隊長都試圖解決這一問題,但一直未成功。筆者在2014年任中隊長后,依據‘疏堵結合’的原則,為其重新找了一個攤點,花了8個月時間終于將其勸離原攤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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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說的就是王天成一家。他們是幸運兒,能得到這樣的安置的擺地攤家庭并不多?!白钪匾氖?,他們一家被認定為貧困戶?!备牧诉@家人7個月的趙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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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給這戶人家認定為“貧困戶”,胡毅峰特意去了王天成老家河南鎮平。這是他當城管這么多年,第一次出差?!俺枪芏脊艹抢锏氖?,平時都不用出差的?!焙惴逭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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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管中隊辦公室墻上,掛著一幅武漢地圖,胡毅峰指著地圖告訴我,武漢的某個區是他的出生地。當年他從中南政法大學畢業,考城管的時候,特別避開了他出生的區域。他覺得,城管名聲不好。他當時對這個職業有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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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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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漢有著巨量的在校大學生,此時,他們大都困在校園里。陳為軍拍過一部叫《出路》的片子,講的是“為什么貧窮”,講的也是教育。和成成一樣,那位在紀錄片里出現的到處“忽悠”落榜學生“上大學”的老師王振祥,現在也經常被朋友在網上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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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成成不一樣的是,王振祥是主動找到程春霖和陳為軍,希望曝光自己所在培訓機構的“忽悠”行徑?!拔耶敃r已經準備不干了,但想讓大家知道一些情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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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為軍覺得這個題材正好和他在思考的問題“為什么貧窮?”有關聯,王振祥成為了他的拍攝對象。攝影主要由程春霖完成,他以王振祥表弟的身份跟著拍攝招生情況。要是別人知道是要做紀錄片,“估計當時就報警了?!?王振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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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振祥在晚上7點下班之后,跟我在離他們家不遠的地方說起往事。他有些羞澀,沒有紀錄片里在講臺上放聲演講的自如?!澳切┒际怯柧毘鰜淼??!蓖跽裣檎f,“我其實是很內向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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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紀錄片里,王振祥說了一個“猶太人的故事”:猶太人將蜂蜜擦在《圣經》上,讓學子覺得讀書是甜蜜的。這個故事是他當時就職的培訓機構提供的素材,他查過,完全沒有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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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這樣帶著類似的故事,到廣闊農村去進行他的“表演”。他不愿跟學生和家長交流,他知道自己在“忽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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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片《出路》一拍完,他就離開了那所培訓機構。紀錄片傳開后,機構負責人還找他談話,想知道這是怎么回事?!斑@個機構當時已經快不行了,所以他們也沒找我麻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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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那所培訓機構,王振祥找了很多出路,如今他給自己老婆開的公司“打工”。這是一家電商,他負責產品的宣發和拍攝。在午夜的武漢街頭,他為我帶來的相機調好光圈和快門速度,我為他拍下了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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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另一天的夜晚,我在王兆陽的開心水果店,他們說起正在讀??频呐畠簻蕚淅^續升學或參軍。這是她面臨的“出路”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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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還說起女兒談男朋友的問題,覺得是時候了,但他們不希望自己的女兒找一個特別有錢的人家,“有錢人家會看不起我們這樣的家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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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在美國,陳為軍也在微信里說起自己女兒。他不會跟女兒討論紀錄片的事情。女兒看過他的紀錄片,她如今在美國幫助新移民的機構工作。陳為軍覺得對女兒的教育是成功的。他覺得她能獨立思考和生活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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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驊如今最忙碌的事情是帶外孫女。孫女在李家福的科室出生。許多中南醫院婦產科的醫生因為這部片子而為人所知,尤其是李家福醫生。這些天,趙驊在手機上發現有幾張當年拍的李家福的照片,發給了他。疫情期間,李家福的一項重要工作是負責感染新冠病毒的孕婦的生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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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門》制作期間,換了制片人。戴年文成為新的制片人。這是他投的第一部紀錄片,并且出人意料地給他帶來了過千萬的盈利?!冻鞘袎簟肥撬完悶檐妶F隊合作的第二部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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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為軍回憶起和戴年文在一個飯局上遇到了廣電總局的一位領導。在這位領導的建議下,他們決定拍這部和城管有關的片子?!拔覀兤鋵嵑芏鄷r候都不知道社會是怎么運作的,城管是我們理解社會的一個切口?!标悶檐娬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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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門》的拍攝對陳為軍是一種折磨,從另一面看,則又不是。2014年,我經過武漢時,他很興奮地打開筆記本電腦,讓我看其中的素材。我看到了心跳兩次停止的夏錦菊最終被救活的視頻素材。驚心動魄的場面來自趙驊的拍攝,他在手術室里待了七個小時。他被稱為“定海神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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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武漢一個下雨天里,趙驊給我找到了他和陳為軍最初拍的一個生育的故事《生產》。那是90年代初,陳為軍的女兒剛出生,他對這個題材充滿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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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拍攝了武漢一家人對待新生命的態度。家里人有的希望新生的寶寶將來能當官,影響世界,建議取名“亮”,另有家人希望寶寶將來發財,建議取名“發”。不知這個寶寶現在何處,是否又“亮”又“發”,這像是《生門》的微縮版劇集。90年代的許多周末,陳為軍和趙驊在武漢電視臺的一檔早間節目中,希望從這些十幾分鐘的片子里真實地表達自己。這片小小的空間像是他們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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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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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是陳為軍呢?”趙驊這些年也都在想這個問題。他覺得他們倆合得來,雖然陳比他小十多歲。趙是一個心氣高的人,對許多事情看不慣,許多導演他都看不過去。但陳為軍說什么,他都會聽,與他合作,他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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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后的趙驊是老武漢人。他坐在酒店的沙發上,跟我聊天,能隨手指出窗外他曾經拍攝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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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漢這些年有什么變化么?”我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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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想,“除了高樓大廈,沒什么變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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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陳為軍合作的紀錄片在國際上已經獲得了巨大聲譽,但可能在他們同事中,許多人都不太清楚他們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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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武漢,在很多城市里,都有著陳為軍所熱衷表現的那些沒有交集的平行空間。這些空間里,有的人多,有的人少。陳為軍、趙驊和程春霖,都選擇人少的地方。他們有一個三人群,但平時也很少說話。就像陳為軍在電影開始前的告別,他最親近的兩個伙伴也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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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為軍說,“我想說的話都在作品里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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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春霖從陳為軍放在老家的硬盤里找到了他為NHK拍的《日出日落》。這部 片子,國內沒多少人看過,在如今無所不能的網絡上,也沒有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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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為軍試圖通過澀谷的年輕人和巢鴉的老年人表達對人生的態度。要知道,所有的老年人都曾經是年輕人,他們不是割裂的,而是互通的。此時的陳為軍,正身處中年,他用自身連接了兩端的思考,他最喜歡這部片子,覺得一生都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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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已經很久了,王振祥帶著我在武漢的街道七拐八拐,找到一家熱鬧的牛肉面店。這里的夜宵攤有武漢鮮活的氣息。我想起成成說過他對武漢夜宵的熱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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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出路》里,王振祥在夜宵攤前說起他對學校和教育產業的不滿。他當時剛買了一套房子,那時武漢的房價還不貴?,F在,他住在一棟五十多層的公寓里,能看到武漢廣闊的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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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臨近中秋,那些閃爍的五彩燈光,逐漸覆蓋了這座城市。陳為軍的許多片子,都有中秋或臨近中秋的畫面。如果你仔細看,就一定會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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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11點,王天成一家將開心水果店的門關上,收工回家。周圍的學校仍未解封,更好一些的生意還需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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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是晚上11點,胡毅峰在喝完一罐維生素功能飲料之后,也準備下班。他走到辦公室后邊,換上便裝,你會發現,他的穿著挺潮,他還是80后年輕人。他邊收拾東西邊說,自己女兒最近喜歡看《紅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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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11點,我在微信的一頭等待著和美國那一頭的陳為軍通話。上一次采訪陳為軍的時候,還沒有進入微信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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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漢口沿江的西式建筑在濕潤中泛著光芒。在一家銀行門口,我看到一個流浪漢在廊檐下,蓋著毛毯,睡著了。不遠處就是碼頭,“打碼頭的人”已經不需要從此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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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了在武漢的采訪,我在一個懸掛著巨大紅日的早晨,坐高鐵離開武漢,我想起陳為軍的《日出日落》,想起他所拍攝的武漢,想起《靈之舞》,還有如洋蔥一樣逐漸展開的種種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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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1 第5期 總第663期
出版時間:2021年02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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