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雨素的夢

稿源: | 作者: 楊楠 日期: 2021-03-01

“原來我這樣一個每天活得這么苦的人,也能做點事啊”

在范雨素心里,她一生的運氣都被放置在文學寫作上。盡管,她認為自己的成名只存在于知識分子的討論中。

成名后,她依舊住在北京皮村,生活枯燥又孤寂。她在寫她心中的科幻小說,豐富駁雜的心靈從2020年的皮村遠走高飛,她把喃喃自語落在了薄薄的橫線稿紙上。

關于文學夢,她與女兒的想法大相徑庭。因為文學夢,她覺得自己的生活不是破罐破摔,毫無希望。

“原來我這樣一個每天活得這么苦的人,也能做點事啊?!狈队晁卣f。


文學夢

范雨素因為文學成名,但大女兒范苗苗再也不讀文學。今年,女兒刪掉了母親的微信。母親說女兒是特別踏實的人,覺得不好好賺錢是不務正業。

2017年,育兒嫂范雨素因為一篇《我是范雨素》引發關注;三年后,范雨素已不做育兒嫂。她只在每天上午做小時工,一個月掙兩三千元,一千給讀高中的小女兒做生活費,七百交房租,剩下的六七百自己生活。下午和晚上,她要閱讀和寫作。

“我寫作是沒賺到錢的,云山霧罩的,她非常討厭、不高興?!狈队晁貙懙?。

在范雨素筆下,范苗苗是她們母女三人中生存能力最強的。14歲那年,范苗苗輟學,開始輾轉在不同的飯館做苦工,再沒問范雨素拿過一分錢。

范苗苗喜歡閱讀。小時候喜歡看漫畫,后來喜歡郭敬明和明曉溪的言情小說。離開學校后喜歡讀文學經典和影視原著,比如《多斯的城堡》《了不起的蓋茨比》《平凡的世界》《教父》等等。還有勵志書,比如《少有人走的路》,一本教人如何解決人生沖突和難題的書。

范雨素估算自己給范苗苗買過一千斤書。那會兒范雨素在北京賣舊書,從廢品站里收書,一塊五到三塊一斤。

我問范苗苗如何看待母親的“文學夢”,她說,“文學夢,你也說了是夢,是很美好、很向往、但不可能實現的事情?!痹诜睹缑缈磥?,范雨素寫自己的經歷,寫完了就沒了?!熬W紅才是分享自己的生活或者經歷來漲粉,作家是創作作品,這不一樣?!狈睹缑缯f。

再也不讀文學,這是范雨素出名對范苗苗最大的影響?!翱次膶W小說,很容易沉浸在故事里,會讓每個窮困潦倒的看書人覺得,自己也能成為寫出這種書的人。很多人分不清現實和虛構的區別。想以寫小說為生的人,他們的生活可能因為這個夢想放棄所有,變得支離破碎??礆v史書,人們只會看到那個成功的人,看不到破碎的大多數人。如果他們換個方向,生活會過得很好?!?/p>

可對范雨素來說,正是文學和歷史幫助她度過了近50年的窮困潦倒。她讀山東郯城的地方志,看到康乾盛世之下的農民們易子而食;讀《活著》,想起村里老人說同鄉們被抓走充軍后客死他鄉;讀《促織》,感嘆只是小小縣官,就能逼得老百姓抵押妻子賣掉孩子。

“人的命運就是這樣,幾千年來,都是這樣的悲慘?!狈队晁孛靼琢?。

像是打了無數局角色扮演的游戲,每讀一本書就經歷一次人生?!澳銓嚯y有了預設,等到現實生活中又來了一遍,就跟打了免疫針似的,不敏感不難受了?!?/p>

她不為自己難受,但對女兒愧疚。她怪自己沒能力為女兒提供必要的讀書環境,沒有經濟能力,沒有北京學籍。以及,當她住在別人家做育兒嫂時,得有一個人來照顧小女兒。

愧疚太折磨人。有時候范雨素會自我寬慰,在有的貧困農村,父母不把女娃賣給別家換彩禮錢就是幸運,更別說受教育。范苗苗前幾年從全國婦聯開設的公益培訓中學會了速記,收入還不錯。范雨素挺高興,說就算讀個大學,若不是211、985,可能還不如范苗苗。

長大了的女兒與母親之間的隔閡微妙而普遍。范苗苗同我說,刪微信不是因為范雨素的文學夢,即使范雨素這樣認為。范雨素也看得開,她說就像自己哥哥曾經與母親關系也不好,“過了這陣子,時間長了就好了。大女兒對我挺好的,這外套就是她給我買的?!?/p>

“如果我有錢,我愿意給我的孩子在三四線城市交個首付??墒俏覜]錢?!狈队晁赝蝗患悠饋?,“我的夢想也不會拖很長時間啊,我不可能說一生都追求文學吧,最多幾個月或者一年,我就把這件事結束,老老實實做人?!?/p>

“什么叫老老實實做人?”

“老老實實就是去找一份體力活,做育兒嫂或者別的,老老實實做事情?!狈队晁卣f。

另一個夢想誕生于90年代初。剛來北京時,范雨素想每天多賺點錢,在北京買個房?!艾F在回想,這已經是很遙遠的夢了?!?/p>


飛機下的蛋

范雨素現在還住在北京皮村,“這兩年我的生活很枯燥”,“幾乎沒有什么人際來往?!?/p>

與范雨素的采訪約在皮村一家快餐盒飯店里。她在皮村住了十幾年,這家店也開了十幾年?!叭四昙o大了喜歡在熟悉的地方待著,有安全感?!狈队晁卣f,“在皮村,開了十年的店都稱得上百年老店了?!?/p>

對范雨素來說,皮村“方便極了”,長得像老家的五六線小縣城,一條熱鬧的主路,兩邊都是低矮的門面房。物價也和小縣城差不多,理發十塊錢,七塊錢的盒飯有兩個菜,所有生活需求都可以在出租屋附近以低廉的價格被滿足。

其他的皮村居民未見得這般喜歡皮村。北漂生活退無可退之后,有的人來到了這個城中村?!拔覀兩钤诰┏堑臇|郊,和我們生活接近的只有野草、垃圾堆、臟亂的村莊、瞬間墜落的星光及烏托邦似的夢?!币晃蛔≡谄ご宓哪贻p人寫道。

初次造訪皮村的外來者很容易被“大飛機”吸引。機身低飛到可以看清機尾上中國國際航空的鳳凰圖樣。這里離首都機場的直線距離是十公里。在皮村文學小組的作品集里,有工友寫道:“只有嗡嗡的飛機轟鳴還能提醒自己這是身在北京”;還有人寫:“我每次外出,不管是遠地還是近地,回來時總會莫名地尋找飛機的蹤跡……一看到飛得很低很低的飛機后,我就感覺快到家了?!?/p>

前幾年,傳聞紛紛,說為了城市的發展,皮村居民要被清退。傳聞沒有成真。今年皮村走了些人,倒了幾家店鋪,都是因為沒熬過新冠疫情?!澳苴s走人的就是經濟,”范雨素說。

皮村的整治工程在去年完成,平房外墻被刷新,曾經印滿工廠外墻的“學規矩”和“懂標準”被一片白色覆蓋。門面房的招牌如出一轍,旱廁被改成了沒有異味的標準公廁。

傳說要清退后,一位年輕導演來皮村拍了兩年紀錄片,一位皮村的文學青年為紀錄片寫了一首詩,與紀錄片同名,叫《飛機下的蛋》。


皮村位于北京市朝陽區金盞鄉,臨近首都國際機場,公交線路眾多,是外來務工者的聚集地。這里的樓房大多是出租給外來務工者的公寓 圖/本刊記者 梁辰


出名

快餐店老板娘問:“干啥呢?采訪呢?”

“沒有,隨便聊聊天?!狈队晁貞?,然后轉頭說,“沒有人覺得我出名了,除了你們記者,來找我的也都是你們記者?!?/p>

她喜歡和記者說話,“特別暢快?!痹诜队晁乜磥?,來找她的記者既有耐心聽她說話,又對現實有透徹的理解。有的記者無需言語,就令她印象深刻。因為那位記者看她的眼神里,“有悲憫之心”。

2017年4月24日,界面新聞旗下的“正午故事”發表范雨素自傳體作品《我是范雨素》,引發廣泛關注,媒體、學者、出版社一度爭相追逐,討論話題此起彼伏。

發表次日,范雨素接觸了五家媒體,發覺自己有照片被拍得很“丑”——看起來憔悴又愁苦。她便不想再和媒體打交道。過了兩天,皮村文學小組開了一場關于范雨素的媒體說明會,活動室涌進了史上最多的人流。但范雨素沒有出現,投影屏幕有她的一條微信:“因媒體的圍攻,我的社交恐懼癥,已轉為抑郁癥了,現在已躲到了附近深山的古廟里?!?/p>

“沒去深山,就躺在家里關了機看張岱的《夜航船》。我在皮村就沒人認識我,貧窮是我的隱身衣,我照樣上街買菜?!狈队晁睾髞碚f。

在皮村,除了文學小組的人,沒人認識范雨素。當攝影師給范雨素拍照,她有些緊張。皮村的治安小隊不歡迎外來者四處拍照,范雨素害怕惹惱治安小隊;當我們路過她的住處,她希望我們不要舉起相機,害怕冒犯到房東大姐。

有時候她覺得,欣賞自己的好像都是知識分子。在一個活動中,一位知識分子模樣的人站起來說,他讀《我是范雨素》很感動,于是讀給自己做體力活的親戚聽,“他說那個親戚聽了沒有一點感動?!狈队晁鼗貞?,“我是想寫給我這樣的人看,但我感動不了他們。在家鄉外面活著的人都是受了一身傷,受一次傷就長出一塊鱗片,一塊鱗片就是一片鎧甲,很難被穿透?!?/p>

這三年來,外界好奇“出名”是否改變了范雨素的生活境遇。答案是沒有。

但“出名"改變了范雨素。

“內心更強大了吧,從內心認可自己?!狈队晁卣f,“原來就是每天為了生存到處奔波的普通人,我的生活已經是破罐子破摔了。我覺得我每天生活的價值就是責任感,我要把我的孩子養好,這就是支撐我活下去的意義。但就像是天降橫財,我這樣一個窮困潦倒、帶著兩個孩子的單親媽媽,每天活得這么苦的人,忽然就有了更高的追求。我突然感覺我的生活也不只是活著?!?/p>

她引用了一句自己看過的名人名言,大意是,人類對抗死亡的方式只有兩種:著述和繁衍。

“我覺得我能做點什么,”范雨素說,“這種改變你是看不到的?!?/p>


“文能窮人”

文學夢曾流動在范家孩子的心中。

范雨素寫過有文學夢的哥哥。高考兩年沒考上后,他打算當文學家跳出農門?!皬拇蟾缫斘膶W家后,家里從來都不吃油了?!薄埃ㄋ┌鸭依锏牡竟塞溩訐Q成錢,錢再換成文學刊物、經典名著。沒有了糧食,我們全家都吃紅薯?!?/p>

大哥哥寫了幾年,沒成文學家,只得繼續去種地。在村子里,他被稱作“喝文的人”,像魯迅筆下的孔乙己。

范雨素崇拜會寫詩的小姐姐?!拔覇査?,為啥不去發表。然后做個名震寰宇的人。小姐姐說,文能窮人,她腿瘸了,已倒楣了。堅決不能為文再倒一次楣了?!?/p>

文學夢成了范雨素心中難以啟齒的秘密?!按蟾绺缬形膶W夢,所以我們一聽到談文學夢,就覺得這個人是不是有毛病?!彼f自己早不該有夢想了,“夢想是只有年輕人才能高擎的火把?;鸢褧S著年齡的原因,慢慢熄滅,連灰燼也隨著時間的流逝凍成冰塊?!?/p>

年輕時,范雨素的臉上寫著“高傲”與“不可一世”——這是一句自我形容。她愛讀書,上課時她都在自己腦子里自編自導看過的小說,“一本叫《梅臘月》的小說,在我腦子里導過一千遍?!?/p>

她讀《傅雷家書》,羨慕傅聰有一位能談藝術的父親,從戲曲、小說、美術到音樂?!拔乙且灿懈道走@樣的父親,我可能也成為藝術家了,我小時候就這么想的?!?/p>

她讀知青文學,“里面全是教人逃火車票、偷老鄉青菜、摘老鄉果子、打農戶看門的狗、燉狗肉吃的伎倆”,她讀《魯賓遜漂流記》《神秘島》《孤星血淚》《霧都孤兒》《在人間》,鄉村少女的心游蕩在整個世界。

12歲那年,她給自己改了名,她不再是范菊人,從此,“我是范雨素”。她覺得自己“膨脹得要炸裂了”,決定去南方流浪。書上說“大興安嶺,雪花還在飄舞;海南島上,鮮花已經盛開”,海南不會凍死人,范雨素決定去海南,用“知青小說教來的七十二道伎倆,逃票去了海南島”。

但是海南的生活“太苦太難了”。范雨素去給小飯館刷碗。從早上5點半一直干到天黑,一天給十塊錢。另一個流浪的孩子幫范雨素找了住處——一個工廠女孩自己搭建的棚,瓦磚壘起,油氈蓋住。范雨素沒有遇到壞人,但是她每天都生活在恐懼和焦慮中?!拔夷挲g太小了,一個人在外面無法維持生存,我受不了了,我回家了?!?/p>

后來,這段經歷被范雨素書寫出來時,染上了熱帶浪漫的陽光:“馬路上有木瓜樹、椰子樹。躺在樹下面,可以吃木瓜,喝椰汁……可這種日子會過膩的……我在海南島上浪蕩了三個月,決定打道回府?!?/p>


屏蔽模式

年少時在海南的恐懼與焦慮,范雨素在30歲時又經歷了一次。在海南時,她擔憂自己如何生存,后來,她“總擔心把自己孩子餓死了”。

20歲時,她離開家鄉來到北京,要看看大世界?!霸诒本沲闪藘赡?,覺得自己是一個看不到理想火苗的人。便和一個東北人結婚,草草地把自己嫁了?!?/p>

六年后,生了兩個女兒的范雨素不堪忍受家暴,和對方離了婚。她帶著兩個女兒回到老家,當家的兄長對她關上了門。

她感覺自己被凌厲的眼神包圍。旁人好像已經看透自己的命運:一位帶著兩個女兒的單身媽媽,沒有做工的本事,這一生定就如此,不會有重來的可能。

范雨素變得麻木起來,就像是手機設置了屏蔽模式?!白詮奈依鴥蓚€孩子想要人幫助、但沒有人幫助我之后,我就給自己建了一道墻,把所有人都屏蔽起來?!?/p>

她覺得自己臉上的神情變了,不再是少女時期的高傲。她以祥林嫂自況,說臉上都是木訥與討好。像是魯迅描寫的那樣,“(臉上)消盡了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绷硪粋€變化是,她讀文學時能共情了?!皬哪菚r就變了,我讀書時把自己都代入了,我知道人生就是這么苦。只有不那么敏感,麻木一點,才能活下來?!?/p>

她回到北京,開始做育兒嫂。夜里起來哄三個月大的嬰兒入睡,她想到被獨留在皮村的兩個女兒,偷偷哭起來;她把一個孩子從幾個月大帶到了五歲,然后再也沒見過,“你的工作是臨時的,大家心里都明白。我其實挺想念那家的孩子,可是覺得你又不能隨便打擾人家”;她跟著雇主去了藍色港灣購物中心,覺得那里真好,怎么那么好,“有一次我在藍色港灣吃一個炒飯特別好吃,我就把兩個女兒都帶去藍色港灣吃炒飯去了,30塊錢一份?!?/p>

偶爾她關掉屏蔽模式,比如剛出名那會兒,失聯已久的親戚來和她說話,“對我說他們家的兄弟姐妹比我們家強多了。原來我們永遠都不說一句話,也不知道怎么了,來說話就是你富你看不起我?!?/p>

運氣是定額的?!皬膩頉]寫過,寫出來就出名了?!狈队晁赜X得運氣盡數砸給了寫作,除此之外,不該有所奢求。


皮村社區工友之家 圖/本刊記者 梁辰


說話

范雨素的寫作從加入皮村文學小組開始。

六年前,北京工友之家在皮村開辦文學興趣小組,招募志愿者與皮村的工友們分享文學閱讀,討論寫作。

范雨素參加皮村文學小組就是為了有地方說話。離開家鄉之后,沒有人再與范雨素說話。在皮村,沒有人與她說話;在雇主家,范雨素不與人說話,這是規矩。

人與人之間若有情誼,那就鎖在過往的交往中。朋友圈的點贊透露著善意與關心,留在通訊錄里的名字意味著能說得上話的機會。

范雨素覺察自己變成了“原子化個體”,甚至發現所有人都是原子化的個體。這是她從書里學來的概念,意味著現代社會中個體與個體、個體與公共世界的連接稀薄甚至斷裂。所以她在文章中總寫家鄉,寫父母、兄弟姐妹、同鄉的村民們,偶爾還寫記者。那是她與世界的連接。

“你閑著沒事和人說話干嘛呀,你和人說啥呀?聊文學也是在文學小組才會說的,要么人家覺得你有毛病吧。我這一生都一個人走來走去,沒人找我說話,我也不敢找人說話?!彼f。

但在皮村文學小組里,范雨素話多。有兩個女孩說她就像梁宏達,一個口齒伶俐的電視評論人。有一回,她說藝術家應該改變不平等的思維習慣,“讓農民工和藝術家這兩個詞都變成一個中性詞,因為我們……終究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關系,是一個平等的關系?!?/p>

在現實中這些詞卻不是中性的。近代以來關于底層如何表述的討論莫衷一是。悖論在于,底層常常無法自我表述,掌握話語通道的又往往是精英階層。學者南帆認為,“純粹的底層經驗僅僅是一種本質主義的幻覺,底層經驗的成功表述往往來自知識分子與底層的對話?!?/p>

南帆形容底層表達是一種曲折的突圍。在歷史和哲學的寫作中,人們不能遇到大量的販夫走卒。但文學有底層寫作的傳統,這曾是19世紀的批判現實主義,也曾是20世紀的五四新文學。有論者指出,破解悖論的唯一方法在于讓底層擁有自我表述的能力。

楊宙是范雨素接觸到的第一位記者。她用“震撼”來形容自己讀到《我是范雨素》的感覺?!罢鸷硜碓从诟兄剿齼刃氖澜绲呢S富。他們每個人內心都有豐富駁雜的東西,這個東西跟文學跟身份處境無關,或許有的人寫得笨拙,文筆不好,但無法否定這個東西的存在。而范姐幸運的是,她擁有了這份表達能力,為自己的世界找到出口。甚至不能說僅僅是幸運,應該說是她過去的經歷以及自己的天分努力換來的能力?!彼齻冋J識五年,極少聯系,但范雨素經常轉發楊宙的報道,或者給報道打賞。

范雨素不認為自己可以為底層代言或發聲,也不喜歡“以高高在上的筆調寫底層”的作家?!爸挟a看不起農民,也是中產在自己哄自己,大家都是同一個靈魂?!彼f??蓪τ谕饨鐏碚f,范雨素已經展現了不“符合”她初中學歷和務工生活的寫作能力。接踵而至的媒體陸續問她,你的文章有多少是編輯修改的成分?范雨素看到網友議論:這會不會是張慧瑜的代筆?

“你們不相信我可以,怎么能不相信北大老師的人品呢?”范雨素說。張慧瑜任教于北京大學。


《我是范雨素》

最初,志愿者鼓勵工友寫自己的故事、身邊的故事,是希望能給工友勞苦的生活增加一些精神的調味品。相較對經典的討論,工友們對分享、點評彼此的寫作興致更大。多數工友不會打字,或者沒有電腦,文學小組的發起人小付就在工作間隙把大家的作品錄入成電子版。到了年末,張慧瑜自費將這些作品集結印制成當年度的《皮村文學》,放在文學小組活動的小會議室里?!熬拖袷前嗉壋霭嗫粯?,只是為了給大家作個紀念?!睆埢坭ふf。

2016年,時任“正午故事”記者淡豹偶然看到范雨素印在第一輯《皮村文學》上的文章《大哥哥的夢想》。淡豹認為這文章很獨特,跳出讀者對工人寫作的刻板印象,寫出了一位可笑可嘆、有航天夢的農民。

淡豹強調,媒體之所以能辨認出范雨素的獨特,首先是基于這些作品被印刷成實體后被看到。一個月后,“正午故事”發表了《大哥哥的夢想》?!斑@使得這些普通勞動者的寫作變成了一種具有公共性的文化行為?!睆埢坭ふf。

在《我是范雨素》引發的討論中,贊美多于批評。人們認為她的語言純凈幽默,敘事自由,寫出了人的生命力與尊嚴,寫出了對平等的主張,還有一位家政阿姨對資本家的反諷——她寫自己服務的女雇主,身材曼妙,面容美麗,“可她仍像宮斗劇里的娘娘一樣,刻意地奉承男雇主?!?/p>

一些論述認為,范文的“克制”,將“關注苦難”(比如文中涉及的農民工子女就學、征地亂象、底層婚姻等),轉移為“面對苦難的姿態”(比如《人民日報》和《新京報》評論范雨素“精神自由”),給予了閱讀者旁觀他人苦難的安全距離,符合中產的閱讀趣味。因為痛苦的主體可以忍受痛苦,所以觀賞者只需表達同情、憐憫甚至感動,不用擔心“他們”會來擾亂、質疑甚至反抗現有秩序。

甚至于,范雨素可以成為中產階級自觀的鏡像,“聊以安慰的是……他們經歷的痛苦或心酸,你能惺惺相惜,你也覺得能因之被了解?!薄吨袊侣勚芸?》評價。而部分人對范雨素的排斥則是“中產階級對保姆也能寫文章感到恐慌”(李祺祺《微信自媒體場域中打工群體“能否說話”》)。

《我是范雨素》發表那年,在文化界發生的事還有,由財經作家吳曉波總策劃、旨在記錄打工詩人的紀錄片《我的詩篇》公映。

在這部影片中出現的幾位工人詩人一度備受關注。陳年喜在北京皮村接受采訪,用“鐵板”來形容社會階層固化?!澳阋氚堰@個鐵板破開,真的是特別不現實。不同階層的人可能會同情你,給你一些幫助,但很難讓你進入到他那個階層”;鄔霞上了央視和鳳凰衛視,更加看清了“寫作不可能改變命運”。

在一次文學小組活動中,一位懷抱文學夢的年輕人表示了他對文學改變命運的期待和堅持——像莫言那樣,從高密農民成為世界作家——發文學期刊,拿文學獎項,然后出版作品,實現個人價值和財務自由。皮村文學小組的老師曾經評價他文學素養高,也直言他因高中輟學缺少進入文學圈的文憑??赡贻p人熱切希望通過文學完成階層跨越?!叭绻麤]有文學,可能你一輩子都是炒菜的、送快遞的?!彼f。

“你讀了書,你就不炒菜?不送快遞了么?”范雨素反駁,“我們要找到送快遞的快樂,而不是靠讀書改變命運的,人生就那么長,每天想著改變命運,那就是白活?!?/p>

范雨素說她出名就是“內卷”,是“圈地自萌”,是知識分子話語生產的內循環。

張慧瑜主動減少了去皮村的次數,他仍在為文學小組做一些事,但“受到外界過度關注,心里邊就不像原來那么自如了”。在媒體蹲守的日子里,張慧瑜覺得自己去皮村甚至帶有了表演的性質。對于他北大教師身份的強調,會使得志愿者行為變得具有象征性,“本來是文學的交流,變成北大的老師怎么幫助工人做文學,這很可能變成過度政治化的解讀?!?/p>

外界適度的回撤,能夠給文學小組更大的自由和自主性?!斑@個東西就像水一樣,自然而然地發展可能更好?!睆埢坭ふf。


范雨素在皮村社區工友之家 圖/本刊記者 梁辰


裝點命運

《我是范雨素》的第一句話是:我的生命是一本不忍卒讀的書,命運把我裝訂得極為拙劣。

于是有人問她,“出名后,你為什么不重新裝點你的命運?”

“是啊,我為什么不重新裝點呢?”范雨素反問道。她反復咀嚼過出名的那兩天,她和第一家前來的出版機構“理想國”簽了合同?!袄硐雵被钴S而富有影響力,誠意滿滿。簽約后,范雨素又拒絕了一個“捧著20萬”來的出版商。

她還拒絕了一個網絡平臺的邀約:一個月寫四篇短文,一篇一千五百元?!拔矣X得我寫不出來那么多,我做不到?!?/p>

與“理想國”的出版合約最終沒有落實。范雨素已完成的手稿與通常認知中的小說文體相距甚遠,“理想國”希望以文集出版,范雨素則希望以科幻小說出版。漫長的出版周期讓范雨素一等再等,最終雙方在作品文體、作品完整度等具體問題上沒有達成一致。

一位文化圈的資深人士唏噓道:或許對范雨素來說,性價比最高的方式是當時接下那個20萬的合同。追逐熱點的出版商會立刻幫她把作品都出了。這些圈內人明白,范雨素的出名有可能只是“短暫的幻象”,真正的文學競技場激烈而殘酷,只有旋風似的操作才能斂財。

范雨素簽約了一家嚴謹的出版社,對方以對待嚴肅文學的方式對待范雨素,這其中需要作者和出版社雙方不斷的溝通和打磨,很難一蹴而就。

這兩年,范雨素在寫一本“魔幻現實主義小說”,或者叫“科幻小說”。因為都是手稿,所以只有極少人讀過?!拔疫@樣寫作能力的人中國有很多,寫現實的東西寫得再好,有多少人看?科幻還是有很多人愿意看的?!?/p>

有那么一會兒,我們的聊天短暫繞開了她,繞開了她沉重的過去、飄渺的現在和充滿不確定的未來,開始聊起她最愛的科幻小說家特德·姜,又談到劉宇昆和劉慈欣的小說。她說自己買了“微信讀書”的會員,每個月19元,下載了幾百本書,太幸福了,根本看不完。那是這場采訪中最美妙、輕盈的時刻。

范雨素會躺在皮村的床上思考波粒二象性,心想原來人死之后,思想沒有消失,只是變成了粒子,變成了暗物質?!八匀怂懒酥笾皇茄b思想的容器不存在了,靈魂還存在啊,所以各種神秘現象都能解釋清楚了?!?/p>

她對科學的理解遠非精確,有時候量子力學在她看來和一加一等于二一樣簡單。但她想借此傳達的觀念熱切而艱難——“我就想要表達平等,人與人之間是平等的。他們的前生是帝王將相,今生是草芥小民。所謂的高層、底層都是同一個靈魂?!?/p>

一位讀過手稿的人形容說,手稿跳躍性的結構和帶有文言感的語言是范雨素的特點,“挺需要正午那樣的編輯,能夠以范姐的特點為核心把這本書推出來?!?/p>

每年都有人問范雨素什么時候出版小說。她回答說還在修改,爭取明年就出版。

(范苗苗為化名。感謝湯禹成對本文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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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1 第5期 總第663期
出版時間:2021年02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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